作者：南京师范大学 　　 　　

王老师：

您好！

《学前教育》编辑部转来您的问题后，我们就大蝌蚪吃小蝌蚪现象咨询了身边的生物学家朋友。这位朋友说，玻璃缸中之所以发生大蝌蚪吃小蝌蚪的现象，可能是因为玻璃缸环境狭小，或者缺乏食物，在这种情况下，蝌蚪便可能疯狂地互食；在自然的生态环境中，尚没有蝌蚪互食的报告。我们在网上也检索到解释“同类相食”现象的文章，有文章说“同类相食现象很可能是由于同类种群的拥挤或可捕食猎物的减少造成的”，这进一步印证了上面这位生物学家的解释。所以，您所说的“大蝌蚪吃小蝌蚪就是蝌蚪这种动物的食性规律”这一点，可能有误。

您透过玻璃缸，看到了发生在幼儿园某个角落的一幕悲剧，可以看出，面对大蝌蚪吃小蝌蚪现象，首先受到震动的不是孩子，而是您自己，并进而产生了困惑：面对班里一个个纯真快乐的孩子，我们成人该如何告诉他们真相呢？其实在告诉小孩子之前，我们成人自己应当认识这种现象。不过，既然谈到大蝌蚪吃小蝌蚪这一残酷的现象，那就让我们一起去看看更多的残酷现象吧。

在生物界，确实存在同类互食的现象，但更常见的是同类个体间为了争抢地盘、食物、性伴等而激烈竞争甚至打斗。就拿为了争抢性伴（即争夺繁殖的优先权）来说，同类的雄性个体往往激烈对抗，即便是最后的胜利者，往往也会遍体鳞伤———看起来是多么残忍，多么不划算。为什么就不能有话好好说呢？但是，这种对抗的结果，保证了那些最强健最智慧的雄性获得了繁殖的优先权，这就大大提高了它所属的种群的生存能力。环境导致的生存压力，迫使生物个体采取了如此残酷的竞争。

再举一个生物现象来做例子。有的动物妈妈往往会拒绝给最弱的幼雏、幼仔喂食。例如熊猫妈妈生了宝宝，如果生下来两只，熊猫妈妈便会咬死其中一只，这看起来多么残忍。但是生物学家说，熊猫宝宝刚出生时体积极小，非常脆弱，如果熊猫妈妈两只都要养育，可以说两只都难以养活，只留一只，便大大提高了后代留存的概率。所以，在貌似残忍的背后，有大自然的智慧，有进化历史赋予的生命智慧。

其实，不只是玻璃缸里会发生大蝌蚪吃小蝌蚪的现象，在人类历史上也曾出现同类互食即人吃人的现象，这种情况往往发生在大饥荒或战争期间。那种所谓“易子而食”，不是直接吃自己孩子的情况，已经显得相当文明了。而在整个人类历史上，一群人与另一群人之间残酷的你死我活的争斗更是常见，人类历史的战争年代远远大于和平时期，毛泽东所谓“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描绘的就是这种历史。

如果认识到生物界种种残酷的事实，那么王老师在面对玻璃缸中发生的大蝌蚪吃小蝌蚪的现象时，大概就不会受到这么大的震动；如果认识到人类历史上种种残酷的事实，那么您大概就不会认为，外面的世界都像幼儿园小孩子所拥有的童话般那样美好了。

当然，尽管人类历史上曾出现过种种残酷的事实，但我们也要认识到，人类不同于一般动物物种的是，人类可以有一个美好的理想。譬如陶渊明就描绘过世外桃源，不过，这个世外桃源恰恰是陶渊明对现实社会的批判，也是对现实生活的企望。桃花源里有一个美好的友爱的和平的富足的社会，人人如神仙般生活在其中，但它只是一个乌托邦、乌有乡，从来就没有真正实现过。但是人类可以在意识水平上改造世界，人类可以自觉地反对同类相食，努力建设一个“交互利、兼相爱”的美好社会。从历史的进展来看，尽管人类社会或全局或局部的冲突不断，但是，人类对美好的和平的社会的追求和设计，从来没有止步过，甚至于越来越清晰可见。而光大弘扬人类的善端，为建设一个友爱的社会提供人才储备，也是儿童教育的任务之一。

接下来让我们谈谈这样的问题，即当儿童对残酷的、丑陋的、令成人尴尬的事物产生疑问的时候，我们是否要为儿童营造和展现一个乌托邦式的美好社会？成人要不要向儿童解释现实世界残酷、丑陋的一面？

大家都知道，儿童生活的环境里既有美好的东西，也有残酷、阴暗甚至丑陋的东西。也许有人会说，儿童的世界是诗意的、纯净的、未经污染的童话世界，既然如此，又何必要让儿童清澈的眼睛看到残酷和丑陋呢！而相反的意见是，大自然和大社会中残酷、丑恶的东西实实在在地存在于儿童生活的环境中，成人没有办法把儿童的世界与儿童现实生活的环境完全隔离，为什么我们不能用儿童能够理解的方式告诉儿童事实的真相，相反，要为儿童编织一个美丽的、善意的谎言呢？假如美丽的谎言还没有等到儿童长大就被打破了，假如儿童获得的新信息与父母、教师给他的答案是有出入的甚至是相悖的，那么儿童会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他该相信谁？他该怎样看待周围的成人？他该怎样看待周围的世界？

这是个进退两难的问题。其实，王老师的困惑中似乎已经潜藏着答案。我们应当让儿童生活在真实的社会中，尽管真实的社会是复杂的，但孩子终究要迈入一个复杂的社会———那里既有阳光，也有阴影；既有正义，也有邪恶；既有进步，也有落后……他有可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事情，他要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如果将孩子关在自己塑造的一个“理想”环境里，那么孩子长大成人进入社会后，他将发现社会绝不是他已认识和适应的社会。对于现实中复杂的社会环境，由于他缺乏一些风浪的锻炼与考验，他会面临比一般的孩子更多的迷茫、挫折等挑战。

当然，儿童天性中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应该受到保护，但所谓保护并不意味着把儿童与现实的生活隔绝开来。儿童教育一方面要激发幼儿对真、善、美的向往，使其主动向美好的事物靠近；另一方面也要让儿童知道有假、恶、丑的存在，而成人首先要做的是向幼儿坦白承认一些丑恶现象的存在：儿童需要一个斑斓多姿的社会生态环境，那里有甜草莓，也有毒蘑菇；那里存在着善良，也可能隐藏着邪恶……我们要让孩子知道，什么是甜草莓，什么是毒蘑菇，什么是有益的，什么是有害的，什么是对的好的，什么是错的坏的，什么是可以接受的，什么是必须拒绝的……只有让孩子生活在现实的社会生态环境中，我们才有可能使孩子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教育不仅应该告诉儿童这是好的或者那是坏的，而且要逐步地让儿童有自己的主见、原则和立场，学会判断是非。

儿童具有强烈的好奇心和探索欲，对于他们来说，周围的世界有很多新鲜的、陌生的东西，幼儿有探索、认识、了解的兴趣，也希望能从成人那里获得答案。儿童有自己思考和理解问题的方式和逻辑，对于无法获得答案的问题，他们也许会加入自己的想象来理解，比如，玻璃缸里大蝌蚪吃小蝌蚪这个现象，儿童也许会从中得出这样的结论：弱肉强食是现实的，是应当的。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大蝌蚪吃小蝌蚪在自然环境中是不会发生的。如果王老师早点知道这一点，您的教学就不会出现以下的情况：“……孩子们顺着我的引导又开始了思考，渐渐地，他们知道了大蝌蚪是为了生存、生长才把小蝌蚪吃掉的……”尽管这种引导使孩子们产生了不挑食的好行为，但小孩子在这里所形成的弱肉强食是现实的也是应当的这种观念，却是有待思量的。